他是华尔街著名的"中概股杀手"。

做空东南融通，从发报告到公司退市、解散，只用173天；连续6次做空奇虎360，加速其私有化退市进程；新东方、蔚来、好未来、跟谁学，乃至恒大，都曾被他精准狙击。他创办的香橼研究（Citron Research），一度是中概股赴美路上最令人胆寒的名字。

如今，这位"杀手"要牢底坐穿了。

2026年6月，洛杉矶联邦法院。陪审团经过两天审议后一致裁决：有罪。

56岁的安德鲁·莱夫特（Andrew Left），香橼研究创始人，被裁定一项证券欺诈阴谋罪和十二项证券欺诈罪成立。每项罪名单独拎出来都足以压垮一个人的余生——理论最高刑期，265年。

曾经，他的名字让中概股闻风丧胆。如今，曾经围猎别人的猎人，成了被围猎的对象。

锅炉房里的第一课

莱夫特1970年7月出生于底特律郊区。家中没人炒过股票，他的理想是当老师。

1993年从东北大学毕业后，他从报纸小广告上找到第一份工作：在一家名叫Universal Commodity Corp的公司做电话销售。这类机构在华尔街有个专有名词——"锅炉房"：雇一批销售，给一套话术脚本，向普通散户高压推销可疑金融产品。

这段经历几乎等同于诈骗训练，却成了莱夫特认识市场操弄的第一堂课。他后来说，正是在那里，他学会了辨别哪些说法是真实的，哪些是被精心包装过的谎言。

2001年，他创办了StockLemon.com。网站名取自美国俚语"lemon"——专指次品、烂货。这个名字就是他的宣言：我是专门找市场上的烂货。2007年，网站更名为香橼研究。

莱夫特的猎杀方式直接而高效：寻找一家他认为存在欺诈或高度高估的公司，先建立空头仓位，再发布措辞犀利的做空报告。投资者恐慌抛售，股价跳水，他平仓离场。

《华尔街日报》对香橼2001至2014年间发布的111份做空报告做了统计：报告发布后一年内，目标股票平均跌幅42%。约12家公司最终被摘牌或申请破产，部分高管面临民事或刑事指控。

CNBC、彭博电视争相邀请他做嘉宾。《纽约时报》2017年称他为"华尔街赏金猎人"。哈佛商学院投资论坛接连两年请他发表主题演讲。一个底特律郊区出来的锅炉房销售员，站到了华尔街的最顶端。

中概股最痛恨的人

2010年前后，大批中国公司涌入美国资本市场。莱夫特嗅到了猎杀的气息。

他和另一家做空机构浑水研究成了这个赛道上最活跃的猎手。浑水更多依赖实地调查——派人走访中国工厂、查阅工商档案；莱夫特则擅长从财务数据中发现逻辑漏洞，再通过媒体放大影响力。路径不同，商业模式一样：先建仓，再发报告，再平仓。

几年间，香橼针对中国公司发布了十八份报告。十六家股价随后下跌，十五家跌幅超过70%。"中概股杀手"的名号，正是由此而来。

2011年4月，香橼做空东南融通，质疑其毛利率过高、涉嫌财务造假。报告发布后，审计机构德勤火速解除审计关系，反咬管理层干扰审计。仅仅173天，这家公司就从纽交所退市、解散——一战成名。

同年11月，香橼盯上奇虎360，首份做空报告当天就让股价大跌10.34%。此后四个多月，它又连发5篇报告，从收入造假质疑到管理层历史问题。六次做空下来，尽管360委托独立机构审计后宣布清白并威胁起诉，股价仍长期低迷，最终周鸿祎于2016年推动公司私有化，从纽交所退市。

2012年，愤怒达到顶点。周鸿祎、李开复等六十一位中国商界领袖联名发表公开信，指控香橼散布谎言、利用中美信息不对称进行市场操弄，并专门建了一个名为CitronFraud.com的网站反击。

莱夫特没有因此收敛。他活在自己写下的剧本里：我是一个揭露欺诈的人。没人能质疑我的动机，因为我的武器是真相。

游戏驿站的逆转

2021年1月，这个剧本第一次崩裂。

莱夫特在GameStop交易于约40美元时建立空头仓位，预测它会腰斩。然而，Reddit论坛WallStreetBets的散户大军集体做多，股价在两周内暴涨近1700%。莱夫特被迫亏损平仓——做空之王被散户暴打。

狼狈离场后，他发视频宣布了一个惊人决定："香橼今后不再发布做空报告，将转型专注于为个人投资者寻找多头机会。"他还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当我们创立香橼时，是要对抗体制；但现在我们自己已经成了体制。"

这话听起来像是幡然醒悟。但检察官后来证明——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双面游戏

美国司法部花了数年时间调查激进做空机构，莱夫特是核心目标之一。

检察官将他的手法称为"诱饵换奖"：至少二十六次，他在香橼网站和社交媒体上公开建议投资者对二十三家美国公司进行做多或做空操作，声称这些操作与他自己和香橼的持仓方向一致。实际上，他的真实操作恰好相反——公开建议卖出后立刻买入，公开建议买入后立刻卖出。

他曾在发给基金经理的邮件里炫耀自己在散户中的号召力，说赚散户的钱就像"从婴儿手里夺走糖果"一样简单，"一条推文就能让一只股票暴跌"。

英伟达案例最典型。2021年，莱夫特建立英伟达多头仓位后，在香橼X账号上公开发布看涨观点，给出165美元目标价。然而，推文发出不到两小时，在股价交易于150至151美元区间时，他已经全仓平仓，净赚约96万美元。他喊别人去买，自己先跑了。

被骗的不只是机构。庭审中，一名消防员出庭作证：因为轻信莱夫特的操作建议，他亏光了11万美元——那是他的全部退休金。听到判决，他说自己"沉冤得雪"。

检察官还指控，莱夫特提前向至少两家对冲基金透露即将发布的研究方向，换取对方交易利润的分成。为掩盖这些利益安排，他伪造发票、通过第三方转账，并向联邦调查人员谎称香橼"从未"与对冲基金存在报酬往来。

累计非法获利：超过2100万美元

十五天的庭审中，莱夫特做了一个罕见的决定：亲自出庭作证。他告诉陪审团，他坚信自己的每一次股票评级判断，法律从未要求他在公开表态后必须持有任何特定时间的仓位。

但陪审团并不接受。两天审议之后，十三项罪名成立。

裁决公布后，莱夫特在香橼的X账号上发文："没有任何人说我撒谎……没有虚假陈述……我们不同意陪审团的裁决，事情到这里还没有结束。"

负责起诉的联邦检察官比尔·埃萨伊利立刻回帖："你靠欺骗投资者赚了超过两千万美元（约合人民币1.4亿元）。你可不是什么受害者。"

265年是理论上限。联邦法院的实际量刑依据联邦量刑指导方针，综合考量犯罪获利规模、被告犯罪史和认罪态度。莱夫特无前科，且已明确表示将上诉。量刑听证定于2026年8月31日举行。

但不管最终判多少年，对56岁的莱夫特来说，自由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结语

莱夫特二十年的职业生涯建立在一句潜台词之上：我在揭露谎言。

他确实找到过一批真正的烂柠檬。十二家公司因他的做空报告摘牌或破产。但这一次，他和自己揭露的那些造假公司，站在了镜子的同一侧。猎人的末路，从来不是被更大的野兽撕碎——而是发现自己正在追猎的，一直是镜中的自己。

做空本身不违法。说一套做一套，才越过了那条线。而这条线，莱夫特踩了至少二十六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