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处在一个旧秩序动摇、新蓝图未定的历史十字路口，地缘政治的裂痕深刻重塑着全球产业链与资本流向。美国国债规模冲破39万亿美元，两党博弈下的财政悬崖与债务上限危机反复上演，动摇了被视为全球金融市场“压舱石”的美债信用根基。贸易保护主义与“脱钩断链”的杂音不绝于耳，从芯片法案到新能源产业的补贴竞赛，国家间的竞争日益体现为对关键技术与金融规则的掌控。而在这一切纷繁表象之下，一个根本性问题日益凸显：支撑全球经济运转数十年的美元体系是否坚不可摧？国际货币秩序将走向何方？

理解当下，往往需要回溯历史与穿透理论迷雾。由国际金融学者蒋正阳教授所著的《货币霸权》一书，恰逢其时地为我们提供了一幅理解货币权力变迁的宏阔地图。本书并非一部简单的金融史叙述，而是将前沿的货币经济学理论、长达数百年的霸权兴衰史与当今最紧迫的全球议题熔于一炉。它深刻揭示，货币霸权远非一种简单的计价符号优势，而是一种深植于国家财政能力、金融市场深度、地缘政治权力以及为全球提供公共品意愿的复杂系统。从17世纪荷兰的金融创新，到19世纪英国“英镑黄金本位”下的殖民体系，再到二战后美国建立的“美元-美债”双循环机制，每一次霸权的更迭都伴随着技术的突破、制度的创新与残酷的大国竞争。

对于政策制定者、市场参与者和每一位关心自身财富与国运的读者而言，《货币霸权》都是一次至关重要的思想操练。它剥开汇率的短期波动与金融市场的喧嚣噪声，直指现代世界运行最底层的权力逻辑——货币的逻辑。阅读本书，不仅是为了理解过去霸权因何崛起与陨落，更是为了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洞察我们正在走向怎样的未来。

1. 变革

在过去20年间，国际金融领域的研究取得了革命性进展。随着全球化的不断深入，国际金融市场的复杂性与多样性日益显著，学术界和业界对其研究的热忱也持续提升。从早期的汇率理论和国际资本流动分析，到金融危机、储备货币、货币政策协调，以及跨国公司治理等前沿议题，新的理论框架和实证方法不断被提出，以适应全球金融体系自身的发展与变化。

如果我们将时间回调二三十年，则可发现当时国际金融学的基本观念与现在截然不同。彼时，国际金融学很大程度上衍生于以一国国内问题为中心的宏观经济学。通过将传统的国内经济模型简单扩展至多个国家的情境中，我们通常做出以下假设：

1. 实物贸易的供需关系是决定汇率的主要因素，包括贸易背后的消费、生产、投资等宏观基本面。除中央银行的货币政策外，金融市场因素在汇率形成机制中仅扮演相对次要的角色。

2. 现代金融市场强调的风险因素未获充分重视。不同国债以及其他跨国资产之间的风险差异往往被忽略，它们的长期回报率差异也未得到系统考量。

3. 自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后，美元在法定层面上的主导地位宣告终结，而其在实际层面继续享有的特殊地位未得到充分考量。国家之间和货币之间的关系通常被视为对称的，没有任何国家或货币被赋予特殊地位。

然而，自 2008 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的一系列市场实践表明，上述这些假设在现实中并不成立。相较于生硬套用由国内经济模型简单推演而来的多国理论框架，近20年的研究更加注重从现实出发，重新审视国际金融市场的实际运作机制。具体表现在：

1. 金融市场因素在汇率决定机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资本流动、风险溢价、流动性需求、金融中介活动等因素对汇率波动有显著影响，而央行货币政策的作用也受金融市场环境制约。与之相对的是，传统的消费、投资与贸易平衡等宏观因素对汇率波动的影响较小。

2. 金融市场风险在国债与货币的估值逻辑中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不同跨国资产之间的风险差异显著，而投资者对风险的态度和承担风险的行为对国际资本流动和货币体系的稳定性有重要影响。

3. 在后布雷顿森林体系时代，美元作为国际金融市场中的储备货币和国际贸易中的交易媒介，继续维持其主导地位。美元的特殊地位使得美国国内的经济金融状况与美联储的货币政策对全球金融体系的稳定性和效率有重要影响。与此同时，其他主要货币如欧元、人民币在国际金融市场中的角色也日益重要。

这一系列的革新使得国际金融领域的研究更加贴近现实，能够更好地解释和预测当代国际金融市场的变化。本书介绍的许多研究工作与历史案例，正是这些学术进展的产物。这些理论进展也反过来增进了政策制定者和市场参与者对国际金融市场的理解、增强了治理和应对能力，从而使国际金融学逐渐发展成为一门相对独立、深入且贴近现实的前沿学科。

在最近几年，国际形势又出现了新的变化。作为国际货币体系核心资产的美国国债，其发行规模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背后不断扩大的财政赤字引发广泛担忧。而贸易摩擦与单边制裁逆转了过去数十年来的全球化进程，对国际贸易与资本流动格局产生深远影响。与此同时，全球经济格局的演变、地缘政治冲突风险的上升，以及金融市场的创新，都在共同推动国际货币体系进入一个新的重构阶段。

这一系列的变化为国际金融学研究带来了新挑战。我们不仅需要继续深化现有的理论框架，还需要调整甚至颠覆一些既有的观念，以更好地适应这数十年乃至百年一遇的时代变局。回到前述三项基本观念，笔者提出以下猜想：

1. 国际金融市场的结构性变化、技术的进步与扩散，以及全球经济重心的迁移，都可能驱动货币估值逻辑在未来几十年里发生系统性转变。国际货币市场参与者在长期实践中形成的预期锚点可能随之改变，汇率与资产价格动态不再具备统计学意义上的平稳性（stationarity）。

2. 除金融市场风险外，地缘政治风险、财政政策风险、以及其他国家内部的政治风险也对汇率与资产价格产生重要影响。经济制裁、政治动荡乃至战争等事件可能引发大规模国际资本流动，进而冲击货币估值与金融体系的稳定性。

3. 美元的主导地位面临挑战，国际货币体系呈现日益明显的碎片化趋势。金融抑制、资本管制、主权违约等政策工具可能被各国重新广泛使用。回顾荷兰与英国、英国与美国的货币霸权交接的历史，其经验或许可为理解当前国际货币体系转型提供有益的启示。

上述变化和猜想意味着，由政治经济学分化而来的经济学与政治学研究，亟需在新的现实基础上再度融合。国际金融学对现代国际货币体系的研究，需要重拾对权力、制度以及历史维度的深入考察。在这一点上，英国经济学家拉尔夫·乔治·霍特里（Ralph George Hawtrey）的论述值得我们铭记：

只要是以（经济）效益为目标，不同族群便能愉快合作。其间或存有妒嫉之心，亦可能就物资的分配方式产生争执。但在追求效益的过程中，各方的目标在本质上并无分歧。然而（政治）权力则是相对的，一国所得必为他国所失，一国所失即为他国所得。冲突是权力追逐的本质。

2.  历史

国际货币体系的变迁蕴含着深刻的历史逻辑。在这个意义上，用以解释金融与货币市场运行规律的逻辑，并非像物理定律那样一成不变、放之四海而皆准，而是随着历史的演进不断变化。因此，要真正理解国际货币体系的变迁，需要我们深入把握其背后的历史背景和社会环境。正是这一认识催生了笔者创作一本轻松有趣、通俗易懂，而又融会贯通的金融科普读物的想法。笔者希望借此机会深入梳理国际货币体系的演进脉络，追溯其源流，并展望其未来走向。在写作本书的精神之旅中，笔者愈发体会到，历史如同一根无形的纽带，将中国与世界、历史与未来紧密相连。揭示此中的联系在货币与金融市场中的体现、阐明我们正站在怎样的历史基础上参与并塑造当今国际秩序，逐渐成为笔者完成本书的初心所在。

在写作本书之前，已有两个契机使笔者认识到历史在理解国际金融问题中的重要性。其一是笔者在财政状况与货币霸权方面的研究。本书将在第四章介绍笔者与合作者在这一领域的工作。我们从当代美国的财政状况出发，揭示美国国债规模与其财政支撑能力之间的错位。这一错位并不意味着金融市场估值逻辑的失效，而是凸显货币霸权享有的特殊地位。在此基础上，我们将视野扩展至历史上其他货币霸权的兴衰历程。通过系统梳理大航海时代以来的财政体系、战争动员与货币制度，我们发现货币霸权的兴衰与其背后的财政能力密切相关。货币霸权的崛起往往伴随着财政状况的改善以及财政制度的创新。而霸权地位一旦确立，又能在很大程度上反哺财政能力，帮助本国在国际竞争中获得优势地位。然而，在霸权后期，当内外因素交错导致财政状况恶化到一定程度时，货币霸权国在货币与金融市场上的优势也会随之消解。在此过程中，金融市场之外的因素，如战争胜负、科技革命、政治改革，往往对金融市场的走向产生决定性影响。因此，仅仅关注金融数据本身，并不足以把握国际货币体系的变迁脉络，而必须将其置于更加广阔的历史背景中加以考察。

其二则是当代中国在海外投资的丰富实践。我们在第六章中会对此情况进行初步介绍。在这些几千亿乃至上万亿美元的数字背后，承载的是一个个鲜活具体的投资项目和充满张力的商业故事。作为后发国家，中国的企业和投资者在实践中展现出灵活的商业手段和强大的制度创新能力。即便未能亲身参与，也能从阅读相关文献与报道中感受到历史正在被创造的过程。也许百年后的经济学家和历史学家回望这段“出海”历程时，也会如同今人遥想张骞通西域、郑和下西洋一般，心生向往与遐思。这段当代实践不仅正在重塑全球资本流动的格局，也为理解国际货币体系的动态演变提供了鲜活的历史注脚。

推而广之，自大航海时代以来，世界各国竞相登上全球政治与经济舞台，各自以独特的方式推动人类文明进程。在西方，以意大利的文艺复兴、西班牙和葡萄牙的环球探索、荷兰的金融制度与贸易体系、不列颠的工业革命与政治制度探索、法兰西的大革命与人文精神、德意志的哲学思辨与科学成就，以及俄罗斯的文学艺术与数理传统对人类文明的影响最为深刻。至二战结束，殖民体系瓦解，美、苏分立世界两级。再到苏联解体，美国引领的全球化浪潮席卷世界，各国历史似乎纷纷化为这一新时代的序章与注脚。从“世界是平的”到“历史的终结”，无不体现出那一代美国精英作为世界文明统一者洋溢的自傲。仿佛从此刻开始，各国的文明与过往皆已归位于人类历史博物馆中供奉的各个龛位，而走出蒙昧时代的现代人将说着同一套语言，怀抱着同样的价值观，沐浴在地球村文明初始的熹微晨光之中。

在这样的全球化时代中，我们见证了中国取得的经济奇迹。然而，自 2008 年全球金融危机开始，全球化的列车逐渐减速、停止，甚至出现倒退的趋势。环视当今世界，似乎只有我们具备足够的意愿、能力和历史底蕴去继续推进地球村这一伟大事业。在这个十字路口中，历史将再次成为我们的伙伴和指引，启发我们建设一个新的国际秩序。在这一进程中，我们同样需要汲取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荷兰、不列颠、法兰西、德意志、俄罗斯，以及美国与苏联等对人类文明的重要贡献，使得它们如同百川归海一般融汇为全球化项目的养分与基石。通过分析各个世代的世界秩序与霸权模式的利弊，我们可以明确哪些是应当继承和发扬的、哪些是我们需要批判和超越的。与此同时，在对这些国家历史的审视中，我们也将发现自身历史与文明的价值，并找到对它的热爱。

3. 愿景

在此背景下，笔者希望本书能为读者带来一些不无裨益的思考与启发。近年来，“国际货币体系重构”的呼声日益高涨。美元体系能否延续？世界是否会迈向多元货币体系？共和国能否提出并建立新的国际制度与治理思路？在 2025 年地缘政治冲突加剧、财政与债务失控、资本流动失序的大环境下，这些议题愈发重要，国际货币体系何去何从成为全球关注的焦点。

在技术层面，本书试图提供一些经济学分析工具和历史教训，以帮助读者思考这些问题。但与此同时，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货币体系竞争的结果，最终取决于谁能够为国际社会提供更好的公共品。二战后美国主导建立的美元体系，曾为世界提供了促进自由贸易与经济发展的制度框架。尽管其内在问题与结构性矛盾日益显现，但相较于一战前英国治下的殖民体系与帝国主义秩序，展现了显著的进步性。

同样的，在这一轮世纪竞争的终幕落下之时，我们应当叩问：新世纪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是否能够更有效地消除全球范围内的饥荒与战乱，为各国创造更公平的发展机遇？各国领导人能否建立高效的协作机制，共同应对气候变化、公共卫生、新兴技术治理等全球性挑战？在客观上占据政治与经济主导地位的国家，应该扮演怎样的角色，享有什么样的权利，承担什么样的责任？世界范围内的人才能否在这一制度下充分发挥才智，有效协作攻克尖端科学技术难题，引领人类文明迈向更高阶段？国际金融市场与贸易体系能否发挥它们应有的职能，在全球范围内建立新的循环体系，实现资本、物资与信息等要素的最优配置，促进全球生产与消费向更高层次发展？

笔者相信，在开罗、雅尔塔、波茨坦的谈判桌上，在起草《联合国宪章》的会议室里，上一个世纪的政治家与思想家同样思考着这些关乎人类命运的根本问题。正如他们在那个时代面临的抉择一样，今日世界中的我们也需要怀着书写历史新篇章的勇气，寻找并践行属于新时代的答案。

书名：《货币霸权》

作者：蒋正阳

出版时间：2026年3月

开本：16开

页数：346页

装帧：平装

定价：88.00元

ISBN  978-7-5217-8121-2

作者简介

蒋正阳，美国西北大学凯洛格商学院金融系副教授，兼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经济政策顾问，以及《国际经济学杂志》（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Economics）与《经济学报》副主编。他先后获得加州理工学院学士学位与斯坦福大学商学院博士学位，主要研究领域涵盖国际金融与宏观经济，重点关注汇率动态、全球资产配置、货币政策传导、主权债务定价以及国际货币体系的演进，以及海外金融投资、国际贸易网络等。其学术成果发表于《计量经济学》（Econometrica）、《政治经济学杂志》（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经济学季刊》（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经济研究评论》（Review of Economics Studies）、《金融杂志》（Journal of Finance）与《管理科学》（Management Science）等国际顶级期刊。此外，其研究成果亦受邀发表于美国经济学会、布鲁金斯学会、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欧洲经济与政策研究中心、《金融经济学年鉴》等机构或出版物中。

内容简介

本书跨越历史纵深与当代货币经济学前沿，系统探讨货币霸权的起源、演变与运行机制。在历史层面，本书梳理了近代历史上荷兰、英国和美国的货币霸权兴衰，揭示其崛起与更迭的深层动因。在理论层面，本书结合当前国际经济局势、贸易金融摩擦及全球货币格局演变等现实议题，深入剖析货币霸权背后的金融风险与流动性逻辑。在政策层面，作者依托长期学术研究积淀和其间参与的政策辩论，系统阐释货币、财政与贸易政策在货币霸权兴衰中的作用，特别探讨全球秩序重构背景下人民币国际化的机遇与挑战，并提出具有现实意义的政策思路。

全书以深入浅出的笔法，将复杂的经济金融理论与生动案例相结合，不仅为学者与政策制定者提供有力的分析框架，也为投资者、企业及广大读者理解地缘政治纷争、债务风险与资本流动失序的时代困局提供破局之道的思考。全书既回溯历史，又关注当下和未来；既有国际比较，又聚焦中国问题；既有理论分析，又有案例研究，是一部视野宽广、内容丰富的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