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2月6日早上8点，罗成醒来，习惯性地抓起枕边的手机。

他没有什么不祥的预感，如果有，昨天晚上就不会睡那么早。

“美股再遭血洗！道指单日下跌点数创历史记录。”（华尔街见闻）

“Breaking：Selling turns panicky； Dow down more than 5%．”（Seeking Alpha）

看到这些推送标题，罗成做出决定：9：30，A股开盘后立刻抛掉小盘股。然后持续观察大盘，如果上证指数跌破3300点，就将大盘股也全部清仓。

想完这些，他才想起看一眼昨晚美股账户的损失。

他坐起身，寻找眼镜。

北漂中年男人的“死局”

我每次见罗成，他的眼角都布满血丝，这是长期熬夜的结果。

他说现在的全职工作不怎么忙，熬夜是为了盯盘。

这个中年男人是第一批“80 后”。在北京一所大学毕业后，加入了一家互联网企业。

那是2002年，中国的第一波互联网浪潮刚过顶点。

转正后的几个月，罗成收到一封美国某券商发来的航空信，信纸正面是一个网址和一串初始密码，那里面有公司发给他的期权。“几千股吧，当时价格很便宜，因为纳斯达克互联网泡沫刚刚破灭。”

罗成好奇地输入那家券商的网址。按照信纸背面的说明注册账号，公司承诺的期权将在四年内打入这个户头。他尝试着交易美股，发现账号的购买权限被锁定，只允许出售所持有的期权。

罗成有些失望，并很快忘了这件事。

转眼15年过去了。期间他换了两份工作，如今罗成有了一套缴清房贷的帝都房产（为此他卖掉了公司发给他的全部期权），一辆国产新能源汽车，一个5岁的女儿。

今年罗成37岁，刚好卡在中国人的年龄中位数上。他每天花四个小时炒股，为了中位数两边对称分布的家人。

跟所有中年男人一样，罗成心中充满焦虑；他承认自己炒股是为了早日实现财务自由。

“财务自由”，他理解这是知识分子关于“发财”的一种委婉说法。

工作压力、孩子的教育投资、在家乡的老人……每一个北漂进京的中年男人都面对这个死局。

罗成和他们一样，梦想着有一天从压得喘不过气的游戏中解脱出来，睡到自然醒……起床。

然后呢？去干什么，他还没想好。

回想2003年，罗成发现自己错过了很多机会。然而他并不后悔。作为一个投资者，他相信要永远往前看，任何时候市场都有机会。

这15年里，美元人民币汇率从8.27下降到了6.28；罗成老东家附近小区的房价从八千元上涨到了十万；两家中国互联网企业进入全球市值最高公司top10；年轻一代选择了更有前瞻性的消费方式；大批海归让就业市场的竞争越来越激烈……罗成觉得自己不太可能像父辈一样，安安稳稳工作到退休了，投资是他这个文科生必须学会的事情。

无心插柳

罗成第一次接触股票是在2006 年。当时一个在某券商营业部工作的朋友拉他开户，他拒绝了。理由是对炒股不了解，也不感兴趣。

“我帮你炒呗。”朋友说。

罗成把身份证复印件交给朋友，往关联银行账户打进5万元。当时上证指数在2000点以下，一年后，上证指数上涨到6000点以上。2007年11月，他收到朋友短信：“不顾一切清仓，不要轻信任何利好传言，大盘已死，保命要紧！”

他打开自己账户，发现持仓的股票市值变成了16万元。

他很快卖出所有股票。当时他正好要买房。

在那时的罗成看来，A股是一个充满内幕交易的赌场，他不相信自己可以赢得了那些职业老千。直到2010年，他了解到“价值投资”这个词：寻找到一家伟大的企业并长期持有，非职业散户也可以战胜市场。

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罗成往A股账户里打了五十万。他一边在论坛上寻找投资机会，一边咀嚼那些对他来说有些艰深的概念：PE、复利、反转形态……和所有刚起步的股民一样，他的运气很好，选中一些暴涨股。他认为自己渐渐摸到一些门道。

但公司的业务突然忙起来，他很快又忘了这件事情。

“我太爱赌了”

2014年，罗成的女儿出生，家庭开支一下大了起来。不过他刚好还清房贷，手里有些闲钱。再买一套房还是投资股市呢？很快罗成做出了决断：投资。他把这视为和过去的自己的告别。

爱上炒股前，罗成把自己大部分阅读时间都用在钻研国际政治上，加上平时对中文财经资讯的阅读量，令他得以相对从容地理解政策方向。

但在他看来，A股表现出明显的政策驱动色彩，而且是受约束的二级市场，比如涨停跌停的限制，比如新股发行的抽签制，比如对做空者的保证金门槛。而A股的交易时间和工作时间重叠，也让他力不从心。他经常被下属看到他在会议期间偷偷用手机盯盘。他还记得2015年6月的一天，自己跑到厕所，心惊胆战地清掉了所有持仓的股票。

恰好在2014年，一些美国券商开始通过互联网营销拓展中国市场。罗成在微博上看到一家美国证券公司的开户说明（中文的），他按照要求填写并打印了一份表格，复印自己的护照，传真到美国。一周后，他拿到了自己正式的美股账号。

进入美股市场头两年的体验并不好，罗成损失了70%的本金。但他仍然更偏好美股，在他看来，那是一个更加有序更加公平的游戏平台。“美股市场规则更加完善，工具更加丰富——找对了策略，你可以在任何时候挣钱，哪怕是股灾当天。在美股市场，投资者的聪明和愚蠢都会被放大。”而A股还只是一个规则有待完善的散户市场。

头两年罗成追逐一只医药股，那家公司研发了一款针对某慢性病的新药，据说可以让上亿患者摆脱每天注射的烦恼。在药物被美国药监会批准后，股票曾上涨200%。但随后股价暴跌80%。该公司和一家药品巨头做了一次失败的销售合作，药品销量惨淡。期间他不断加仓，甚至买入看涨期权。

那一段时间他很痛苦，表现怪异，他妻子甚至怀疑他有外遇。

“你不跟你老婆讨论投资？”我问罗成。

“挣钱的时候说。”他呵呵笑道。

2016年，罗成不堪折磨，清仓了那只股票。但他认为这笔学费交得很值：“第一、我学到了期权的玩法；第二，明白了那句话：不要跟你的股票谈恋爱，与其纠结不如了断；第三，对投资的行业要有充分了解，比如药品批准上市到公司挣钱，还有很长一段路。之前我并不清楚。”

另一个意外的发现是：他内心里住着的并不是一个保守的中年男人。

“我发现我太爱赌了，喜欢做短线，跟我身边爱赌球的朋友一样。”罗成说。每当遇上圣诞节、劳工节闭市，他整个晚上都六神无主。他让我想到了那些热衷于赌球的中年男人，他们每时每刻都想下注，甚至不关心比赛本身。

投资的乐趣

根据一份老虎证券发布的美股中国投资客的报告：90后在炒美族群体中占比达 36.3%，80后占比为47.2%，而70后仅占12.4%。一大波初入职场的毕业新人和职场中坚力量，已经成为炒美族的主流。

他们中的很多人为了避免开盘时的波动，要等到凌晨后才开始伺机交易。

2017年，罗成的投资收益（含A股）已经超过了他的薪资。尽管如此，他距离财富自由还有很远的路。

他把投资比喻成一场人生修炼。除了赚钱，投资给他的快乐是他借此洞悉了人世的运行规律：

“在利益的驱使下，每一个人去寻找自己个人价值最大化的事情去做；这些人汇聚成一个又一个行业，这些行业对利润增长的追求就是社会发展的动能，反映在股市上，就是各个行业板块的轮番上涨。”他说自己信奉理性经济人假说。

“直接说吧，你是怎么判断行情的？”我问他。

他低下头，形容自己还在盲人摸象，一切都懵懵懂懂：“比如我知道，以目前的基本面和股指点位，美股应该轻仓，但美股崩盘的压力机制我还没找到，所以我无法预测阶段性高点，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甚至不确定会不会到来。”

他希望有一天，这个世界在他眼前清晰起来，所有的点都连成了线。

“也就是说，你炒股并不满足于赚钱？”

“那些莫名其妙挣来的钱，也会还回去。”

“能说说你去年美股接近翻倍的收益是怎么做到的么？”

“那是一次赌博式的短线操作，我恨自己没忍住诱惑。”

罗成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角。他2017年大部分收益都来自最后一个月。

“这么说吧，我认同价值投资，但我不太适合。受不了太长的等待。”

最初一两年，罗成的交易很频繁：“我喜欢看盘，喜欢思考，喜欢让自己的结论被市场检验。”近年来他降低了交易频次，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学习上。

他开始浸泡在雪球上。“投资客之间最大的区别，与其说是交易风格，不如说是认知。”

长期的双线作战让他有些精神衰弱。

而以短线风格为主的交易，需要他大量消化美股公司的原始消息，他的英语并不算好；他说这个问题并不大，目前美股的中文资讯服务相当丰富，比如雪球，比如微信群。

罗成给我我展示了一个名为“Hedge 狂徒”的群组，当时正值当天A股收市后不久，群里已经有人不断询问大家对今晚美股大盘的看法。

“不能摆脱的诱惑就是诅咒。炒股是不是你的诅咒？”我问他。

他看着我，不置可否。一头蓬乱的头发在风中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