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界有一个介于政治与道德之间的公案，这个公案来自于如下问题：政治应该是道德的，还是一种治理群体的技术？这个问题很有趣，因为其中有了“应该”这两个字。读过伦理学的人都知道，应不应该的问题，本身就是一个与伦理道德相关的问题。这也等于说，政治必然与道德相关，但这个观念正好就是这个问题的焦点。

我们现在面对问题的重点，正是道德在规范行为上只有直觉，却没有明确的标准。他的意思是说，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对于一些应该还是不应该做的事情，都有大致的看法。比如说在受教育上，我们都会觉得有教无类，让人人都有相同的机会，受到一样的教育，这是很具有说服力的。

但是这只是直觉。在现实生活中，想要落实这个直觉其实是非常困难的。目前为止，在实际情况中，最通用的标准是，在教育上有做一些区分，而这些区分都是为精英教育的发展来铺路。这些发展，恰巧与我们的道德直觉相反。在政治领域中，这个问题就更明显了。

我们的直觉告诉我们，人人追求自由与平等，但这个直觉在政治现实中就不容易落实了。首先，在治理众人的领域之中，不可能人人一样自由，一样平等，原因正是人有智、愚、贤、不孝。其次，什么是具体的自由与平等呢？那么就要看政治里所采用的意识形态。如果是社会主义，那么自由与平等强调的是群体共享，如果是自由主义，那么自由与平等的落实，则强调个人才能。

最后，在政治中的自由与平等，可以因为政治人物的魅力而做出调整，原因正是因为政治讲的情绪，远大于理性的成分。这是政治的现实，不容否认，但因为情绪的因素，所以眼下的政治人物在竞选的时候，都会想尽一切办法挑逗情绪。在这个情形中，美国大选的共和党候选人特朗普最近发言越来越辛辣，几乎已经到达了谎言的地步。

这几天，他终于承认奥巴马总统是在美国出生的，但却进一步说，他提出这个议题，是从他的对手希拉里上次与奥巴马总统争取民主党提名时，所提出来的问题，而他只是延续这个问题。他还说，奥巴马总统成立了恶名昭彰的伊斯兰国；希拉里是导致美国大使在利比亚特的城市班加西死亡的密谋杀手。特朗普甚至以强化希拉里反对枪支的立场，暗示枪杀竞选对手的可能性。

这些不实的说法都引发了轩然大波。当然，这些言论遭到当事人严正地否认，但是没有用，堵不上特朗普这张嘴。为什么呢？因为这只是不实言论，却不是斩钉截铁的谎言。他说的含蓄，让人听得懂，却又让受诽谤的人，没有办法诉求法律，制裁他这张嘴。

其实责任的追究还不是重点，重点是特朗普的说法有效，被认为是抗拒精英政客的勇敢行为，所以民调上升。这么一来，可不得了，几乎在所有的国家，不实的政治言论在吸引选民上都有异常的效果。英国托欧派在公民票决时说：“因为土耳其会成为会员国的缘故，如果英国留在欧盟，只会造成大量回教徒涌入英国，如果英国脱离欧盟后，每周可以为英国节省35000万美元的费用”。

这些当然都不是真的，但是事后的结果证明不实的政治言论能在吸引选民上有异常的效果，于是几乎所有的国家都大肆操作民粹。波兰领导人说“先前导致前总统坠机丧命的空难，是俄国人干的”，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在平息政变之后，言之凿凿地说：“政变发动的幕后策划者，是美国的中央情报局”。最夸张的国家是菲律宾，新上任的总统杜特尔特，因为不满美国在菲律宾人权问题上下指导棋，竟然直接说美国总统是妓女的儿子，结果是借助这些不实的言论，反而使得民调上扬。

为什么不实的政治语言会带动民调上扬？在这个处处讲究民主的时代中，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不实的政治语言至少在三个方面，具有吸引选民的力量。第一，指责别人说谎，需要提出证据，但所费的功夫远比说谎困难；第二，谎言的目不是取信选民，而是加深选民的偏见；第三，谎言是陷阱，让你的对手疲于奔命，轻松地将话语权转交到你的手里是真目的。这三点在日常经验中都是不道德的，但是在政治的领域中，这都是充满情绪，却主宰了政治信念，引发了批判既得利益者的愤怒。

不实指控在民主政治这种讨厌既得利益者，与反抗精英领导的政治氛围中就很有效。原有民主政治中的自由、求新、求变的传统，配合媒体的大肆报道，让政治中的指控变质。重点不在是这些指控中包含了多少真实，而是如何引发共鸣，这种情形在网络时代中达到高峰，成为当代政治环境中的一大特色。

怎么办呢？如何让政治与道德重新结合呢？如何让我们恢复民主中选贤举能的初衷呢？如何让大家重新认识民主价值是结合理性与自由，不是情绪与民粹呢？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要到今年11月，美国大选之后，先看看特朗普能否当选再说吧！

如果他败给希拉里，那么这表示政治谎言的动员力量有限，不成气候，同时也证明美国的民主确实比较成熟，选民会做判断；如果她当选了，那也别紧张，因为政治讲求执政能力，而特朗普选前所引发的对立，让他执政会面临极大的考验。如果他执政搞得一团乱，那么这时美国人必须承认，民主就是自作自受的政治。

然而，还有一种情况是我们必须面对的，那就是万一特朗普因为谎言而当选的同时，却又在执政上表现的可圈可点时，那又该怎么办呢？

其实这也不用担心，因为在哲学中早已说过，当人伦讲求道德的同时，政治讲求的往往并不是道德，而是治理众人的技术。如果特朗普天生异禀，具有这种技术的话，那么我们只能在以后的美国大选中看到无穷无尽的政治谎言了。

文/苑举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