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禾之声】苑文其详⑳：难民政治与政治难民

简介

苑举正

目前任职国立台湾大学哲学系教授，担任国科会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中心执行委员，台湾哲学学会监事（曾任副会长及理事），曾担任台湾大学哲学系主任，「国际逻辑、方法论及科学哲学协会台湾分会」（LMPS TW）主席。1981 年毕业于台湾东海大学政治系，并于1983 年赴比利时鲁汶大学哲学院攻读哲学，获得哲学学士（1984）、哲学硕士（1988）以及哲学博士（1995）。曾任新竹清华大学历史研究所博士后研究员、南华大学哲学研究所副教授、东海大学哲学系副教授、并于2005 年转任国立台湾大学哲学系迄今（2009 年升等正教授，2011 至2014 年担任系主任）。任教的科目有：科学哲学、英美哲学、政治哲学、社会科学哲学、哲学概论。对索罗斯（George Soros）的老师卡尔波普（SirKarl Raimund Popper）哲学有深厚研究。

今年5月下旬媒体不断披露，载满难民的船只在希腊克里特岛附近翻覆，上千逃离家乡的人命丧异乡。

消息传来很无奈，但不出人意料地，各欧洲国家反应相当冷淡，不是重申原则，就是加强协调，却不见具体行动。不要小看这件事情，它是近年来全球的头条消息，反应变冷淡的事实掩盖不住难民的问题。这是人类文明富裕之后的大问题，牵涉经济、社会与政治三大层面，甚至连语言学都与它息息相关，让我们先看看用字遣词与这等大事有何关联。

在处处讲求世界公民与普世价值的富裕国家中，应该如何称呼这批抵达自家门口的不速之客，就是一个大问题。直接称呼他们为难民，充满蔑视与贬抑的意味，几乎等同于说人家是要饭的。人家离乡背井的理由，或许的确因人而异，但发生战乱，生活困难也是事实。因此，使用具有侮辱性的字眼形容这些人实在不妥，更别说只想要追求经济改善的经济难民了。那怎么办呢？只好改成移民，但移民又遇到了美国称呼墨西哥裔的越界分子为非法移民的联想，形象受损，维持了歧视的味道。

有人建议改称为庇护寻求者，但不见得更好，也有人建议仿效二战终结后，在东欧国家被驱逐出境的德国人，直接称为被逐出家园者。但时空条件牵强，没有办法达成原有尊重人的目标。语言称呼的驻足不前，连名称都没搞定，说明难民的问题在理想与现实的差距之大，让人不能轻易做决定，不知在应对这批人时，以礼相称或是以法治理。

一年前大家应该都还记忆犹新，德国人在首相默克尔的号召下对于预估每年上百万的叙利亚难民采取欢迎、融合与安排就业的政策。一时之间，此举博得世人一致赞扬，然后瑞典跟进，成为无视内外，欢迎苦命人的国家。但是很快，言犹在耳，去年7月份，欧洲的民意就已经显示，难民危机受关怀的程度超过欧债危机，成为全欧盟最受瞩目的议题。

这个议题的第一考虑就是经济资源的分配，尤其是社会福利大饼的配置，直接影响原有享受福利人的额度。难民的来临对经济是否就是负面的，这个问题并没有证据显示确切的结果，但是在心理上可以想见，许多人坚持来欧洲的理由，多是贪图慷慨的社会福利与良善的医疗保险。按照这个说法，有关于经济资源挤压的问题，短期内确实是一个真正的顾虑，社会上就扯到融合外人的问题。

在一连串的恐怖攻击之下，欧洲人对于回教徒激进分子的顾虑日渐加深，正当一筹莫展，苦思不得对策之际，2016年，也就是今年除夕，在德国科隆市发生的大规模侵害妇女事件中，行凶者多为中东与北非人之长相，令全欧洲社会为之哗然。许多欧洲人心中呐喊，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经济的不情愿分享与社会的不甘愿融合，两者相加把账都记在政治上。

欧洲国家原先有极右派的政党，但他们以反对欧盟的政策，恢复国家主权为主。在欧债危机的时候右派政党的诉求，多以拒绝撙节政策为主，但实在因为国家经济情况不好，无能还债，所以明眼人很快就发现，政治上想要赖账的诉求力量有限，无法改变欠债还钱的道理。可是对难民的忧心就改变了这一切。

在短短的几年中，极右派政党的发展成为了民粹的政党，在欧洲各地日渐取得主导地位。两周前在奥地利差一点就由自党的候选人当选总统，几乎成为欧洲近代有史以来第一位以反移民作为诉求的政治领导人。

我们很惊讶，在短短的一年中就发生了这么多转变。在这些转变之余，我们必须理解，这其实是一个介于理想与现实的哲学议题。过度强调理想的做法难以吸引大众，但只问现实的政策失之狭隘。不要忘了真正的问题是世界进入一个不同步调的发展，而这个分离状况导致有些国家极其富裕，其他仍有极为困难的国家。

前不久，瑞士人民可以为不工作薪水举办人民票决，让每一个合法居住的人民，拥有月薪高达2555美金的薪水。虽然提案没通过人民投票，但想想仍有些国家处于战国时代，例如中东地区的老百姓，空有油田，却长期陷入内战之中。想要解决问题其实不难，先发扬不打仗的哲学，让无辜的老百姓不要再陷入必须离乡背井，以求生存的困境。

最后，我必须说，被称为难民其实并不可耻，可耻的是战争都是人祸制造出来的。我以我本人就是难民第二代的身份与心情，说出我对于我父母一生无奈的反省。

文/苑举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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