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制度是20世纪中叶以来人类普遍最感自豪的选择，可是这个选择的具体理由，却是一个大家不能且也不愿意碰触的问题。“不能”的原因是绝大多数人出生在这个标榜着民主的社会；“不愿意碰触”的原因是这个问题牵涉到很复杂的历史、哲学、文化以及生活中的各式理念。

直到2014年12月4日前英国首相布莱尔在《纽约时报》里刊登了一篇文章，把大家的脑筋都敲醒了。这篇文章的题目是《民主死了吗？》，它的副标题是「对于真正的民主而言，投票权是不够的」。在这篇文章里面，布莱尔很直接地说：“活在一个变化中的世界里，当国家、社会群体、公司都必须不断的配合环境做出调整的时候，民主制度却好像过于缓慢，太过官僚，形式软弱。总之民主让他的公民失望了”。布莱尔当时说的国家很多，可是在一年半之后，把他这篇文章的理念用在巴西，是再恰当不过的。

4月17日，当巴西众议院的511名议员针对是否要弹劾总统罗塞夫举行投票时，在各式各样情绪化的装饰中，有人包裹着国旗，有人发射花絮碎纸，许多人展示了家乡与宗教的象征，自信满满地投下他们认为神圣的一票。结果是367票比137票，还有7票弃权，投票通过弹劾总统罗塞夫。5月11日，罗塞夫总统还要面对参议院的投票，如果多数议员认为总统行使执行权有问题，通过对于他进行的弹劾案，那么罗塞夫总统马上要被停权180天。届时巴西将进入一段相当长期的政治黑暗期。

这个投票结果出现在一个巴西正全力追求转型，力求生存的时机。这个大国面对1930年以来最重要的经济衰退。2014年的第二季时，巴西的GDP下滑9%，通货膨胀率与失业率都高达10%。同时，在这个现象至今尚未好转之际，民众对于政治人物感到失望透顶的地步。再加上今年夏天即将举办的奥运，各个展馆的建设正需要管理效率，加强验收，却屋漏偏逢连夜雨，巴西境内爆发了蚊虫所传染的兹卡病毒，且经由美国医疗单位确证，这个病毒正是新生婴儿患小头症的原因。

任何看到这一连串坏消息的人只能对巴西这个国家摇头叹息。

总统罗塞夫犯的最大错误就是他所带领的劳工党，牵涉到巴西有史以来最大的贿赂案，也就是巴西石油公司与开发厂商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政商之间的利益输送。直到目前为止，虽然罗塞夫总统并没有直接证据被指控为犯了贪污罪，但是他竭力保护前任总统卢拉不受到起诉的做法，引发了极大的民怨。

事实上，民怨的方向并不仅止于调查执政党，因为反对党，尤其是巴西民主运动党的众议院主席本身也因为同一个贪污案而正在被调查当中。实际上说来也十分的荒谬，竟然有60%的议员，也就是那一些通过弹劾总统的议员们，正在面对各种罪行的调查与指控。

在这一连串的戏剧性发展中，唯一令巴西人感到自豪的是他们的传统——那种不会引发内战的乐观态度。巴西人之所以能够相互宽容并不是因为老百姓的怒火不大，而是因为30多年来的民主并没有真正让老百姓感受到拨乱反正的机制，贪污、行政效率不高好像已经变成巴西政治制度中原生的一部分。加上历史传统与城乡差距所导致的贫富不均，让社会的不正义结构导致的结果似乎并不是政治问题可以解决的。

直到目前为止这个问题似乎还有更进一步恶化的趋势，罗塞夫总统清楚地表明他要坚持奋斗，因为这个弹劾案并不是民主政治中的一部分，而是一场活生生的政变。他的说法可能言过其词，过于激烈，但是在他强调不轻易退让的第二天，原先最有可能代替他担任总统职务的众议院主席却也因为相同的案件被以贪污嫌疑人的方式遭到检查总长停选，形成了巴西的政治监控期。

更赋戏剧性的发展，发生在五月九号，即位担任众议院议长的原副议长，居然宣布原先在众议院所做的弹劾案投票是非法的！原先就不认输的罗赛夫总统立即表明将进行否定弹劾案的诉讼。同时，原来磨刀霍霍的参议院，同时也宣布弹劾案的投票将照常进行！

怎么办呢？在巴西所面对的问题当中，没有人拿得出办法，而剩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再进行一次选举。原来民主选举最重要的用处是，清除执政不力的贪污议员，然后通过立法重新让国家的政治恢复清明。不过很遗憾，社会上的阶级对立往往让重视劳工利益的党派与重视资本家利益的党派产生了基本分歧，反而造成了政治利益的分赃制度，使得民主改革的理想，变得遥遥无期。

巴西这个大国它给世人的印象永远是海滩，度假与嘉年华会，但在这一些美好的表象之下，我们不得不思索，前面布莱尔所问的问题，如果只有选举权，而没有真正落实民主架构，那么选择民主制度的意义在哪里呢？

我必须承认在今天问的问题显得很反民主潮流，但是环顾世界，我们又不得不反思，如果民主的确是一个最符合理性的选择，那么它合乎理性的地方在哪里呢？我必须说所有的现代人都应该具有回答这个问题的能力。

文/苑举正